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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的年和过年的过
（组 诗）
南山牛
年 关
每到年关
总让我想起一九七二年
那一年我高中毕业了
那一年年关的冷雪上加霜
一辈子雪上加霜的父亲
年关的一盅
劣质酒
就挺直了他的腰杆
就端起一支摇头晃脑的秃笔
一如村庄那棵有毛无皮的老榆树
村里家家门上的红纸
黑字的春联对子就一笔一画
站起了父亲的骄傲
还有村人一声声大哥 大爸
叫得父亲笔头的柳字体
——点点如桃 撇撇如刀
母亲说;少吃没喝
三十晚夕一盆大火
我们就围着一盆火
烤了手心烤手背
反来覆去地烤啊 烤
终于烤热了父亲的指望
父亲就给母亲说;唉
过了年一定喂头大猪
卖了
给娃该提媳妇了
过大年唱大戏
有关十万里江山的事
看来 常常不离白龙马
与几支梨花枪的较量
而且到时候总有
人仰马翻 抑或
王冠落地的情况发生
当然也有人
很快拾起地上的王冠
匆忙地扣在另一个
王朝的头上
别小看了文武场面
所有一切的一切
包括一招 一式
一举一动 好像
都来自那双鼓槌翻飞的手
尤其一把板胡
让一场一场的人物
精神地抖出节奏来
有时每挪出半步 似乎
都在那细小的弦上颤动
并且每每使这些
迷住了戏的我们
疏忽了许多的弦外之音
社火：高台
前年我抬你
去年你抬我
今年我俩换着肩膀
还抬咱们庄稼人
抬过来抬过去
除了过大年
除了爆竹乱响焰火喧天
除了脱去一件厚厚的寒冷
剩下的
依然是那句
老没了牙齿的旧话
——土抬城高
人抬人高
一如
跳下台子的我们
赶紧得扛起一条
犁铧样的农谚 又要
匆忙地追上春天的脚步
社火：高跷子
提起来
还是那些
小如草民的事情
其实草民和草不能比
为使自己高大起来
等的就是过大年
就是大年头上的这几天
——削出三尺木棒来
就撑起了五尺的身子
身子就不论男女老少
全都装成了大人的模样
一个个气宇轩昂地
粉墨登场
这便使芸芸众生的我们
一再地努力
踮高仰望
然后就叮当有声
大踏步地跨过新年
跨过一路 哎哟
哎哟的赞叹
过 年
提前落了一地大雪
过年的心情
像我准备的一张稿纸
而过日子的许多细节
就从心里一路
有程有序地滴满纸上
像雪 填平了村庄的坑坑洼洼
今年过年的关键时刻
却遭遇了停电
所有的好心情
就掉进了深沉的夜里
惹得欢乐的村庄 瞬时
鼻子眼睛都是气
于是过年的过
像二OO八年的清晨头一件事
就是各人自扫门前雪
就是先扫出一身淋漓大汗
汗起汗落 怕的就是伤风
就是感冒咳嗽 就是
赶紧穿上
棉袄样的第二件大事
——右边的纽
紧紧地套住
左边的扣
过年的过
一切都过去了
过去了好
过去的
包括替人背着的一口黑锅
包括遭人误解 惹下的
半年多的烦心事
……过去
就过去了
过不去
倒成了难过的心病
留下草帽
这是四季不离的伙伴
留下犁铧
可以翻出生活
全新的内容
留下一块火炕样的热土
和我烙印深深的诗歌吧
是谁说
天留岁月草留根
佛爷留下一卷经
谁还留下了一疙瘩
人想人哟……
过 年 之 后
过了大年 就
真正进入春天了
春天就天天刮春风
春风就丝丝缕缕
不断地与杨柳发生好事
好事里有青草芽儿往上升
有山丹丹开花红艳艳
有村庄里的一片好心情
像饱含霜雪的沃土
只要汗水紧跟上化肥 农药
一粒粒大于天的种子们
就栽进富裕的墒情里了
天下就能堆起山一样
收成的骄傲
这时候千万别有倒春寒
假如春寒到了
就寒透了我们的温暖
就像二OO七年的冷
冷得我瘦弱的脚步如履薄冰
我还怕
坎坎坷坷的旧病
一不小心就会掉进
中草药煮沸的砂锅里
那就又要一日三餐
苦苦地
熬啊 熬
寻 访 老 乡
南山牛
秋收是一年中的第二个大忙时期，因为小麦的播种也正好赶上了时候。还因为一些秋庄稼收了后，得把秋地腾出来，倒过茬口种麦子。常言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果再遇上连绵不断的雨，人就忙得一塌糊涂，真是拖泥带水的没一点闲工夫了。
紧一步慢一步地收完、种完、接下来的活儿就渐渐松缓了，天气也就开始由凉变得冷起来。还有很多活、就暂时交给了妻子。我上集市卖了几十斤苹果回来，拣最大最好的装了一个小纸箱，大约有30多斤。匆忙地背在背上，踏上了走兰州的路。去寻访仰慕已久的诗人老乡。
为了省钱，我没有去天水搭火车。于是步行40多里山路，到了祁山堡——这里就是历史上诸葛亮六出祁山的地方，在这里总算搭上了去礼县城的车。第二天在县城坐班车顺燕子河而上，经洛门、武山，一路走走停停，到兰州时已是万家灯火了。在车站周围找了家旅店住下，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起床，于水龙头前接了点凉水擦了把脸，赶紧又背上箱子，满兰州城找东岗西路，找“飞天”编辑部。
看来“飞天”编辑部比东岗西路难找得多，碰上的人几乎都是一问三不知，有一个知道的人手指对面的大楼让我看“可能是飞天影院或者是那边的飞天大酒店吧，是不是你弄错了？飞天有什么编辑部？”
显然是牛头对错了马嘴，我急转身走路了，还听见他嘟哝道：“这个人怎么怪怪的”！大概是因我千里迢迢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将我们的相逢安排在了路上。估摸着一条东岗西路被我走得差不多了时，忽见一个瘦小个子蓄长发的人匆忙地走过了我的前头，我眼前突然一亮，他是不是老乡呢？一种强烈的感觉逼着我不容多想，赶紧几步冲上前去冒冒失失地脱口而出，你是老乡老师吗？
他一惊，抬头打量了一下我反问：“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我急忙回答他：我找《飞天》的老乡老师，我叫南山牛，我见过老乡老师的照片。
这时他迟疑了一下，我觉得他不大相信我，就连忙补充解释：我是个写诗的农民，真名叫王……”他接过我的话茬说：叫王振宇，礼县人是吗？我说就是就是，我高兴得差点跳了起来。这么巧，他正是老乡老师了。
他要上班去，就带我跨过马路，走进了《飞天》编辑部——我也终于见到了神往多年的殿堂，抬眼望着高高的大楼，一股肃然起敬的感觉油然而生！
老乡的办公室是间极普通的房子，一张办公桌，靠左边一个书架，右边支一张小床。我就轻轻地坐在床沿边上看头他处理稿件，大约两个小时后，他带我走了出来，路上，他问我，背的什么东西沉甸甸的？我说是来拜访老师，没什么好些的东西可拿，给您背了几斤苹果。听说是我“送礼”，他突然变了脸：“我不要，你背上街买去吧”这下我急了：“我背了一千多 路啊 老师，您不要怎么办”。我尴尬地慌称：“这是我自己种的，您一定要收下啊……”
他终于是收下了，但明显有点不情愿，随后带我上街找了家饭馆，点了好几样菜，有红烧肉、有鱼排等、面食是米饭，还要了瓶“孔府宴酒”。我从来不会喝酒，这 时 老师要我喝，不敢不喝，连碰了三四杯，脸开始发烧，心跳得越来越厉害，似乎头也肿大了许多。最后昏头昏脑地看他付了120多元钱的帐，这就更使我浑身上下不舒服起来了。
回到他家里，他也看出了我不胜酒力的窘态，给我泡了杯茶水，拿了瓶饮料、还削了一只梨子，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感到自己落在了地上。下午他还要去上班，就指给我路说：“头一回来兰州，先去看看黄河、过河再看看白塔山，下午早点回来，我等你。”
我终于见到了黄河。
我见到的黄河却不黄，清粼粼的，一如眼前冷清清的十月的天气。我手把栏杆，静静的站在铁桥上。望着清粼粼的河水远上黑沉沉的云间。忽然有句古诗也冒冒失失地流了出来：“黄河也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运时”。我想，写这诗句的古人，一定是个终身没有得运的农民吧，于是面对黄河，顺口编了句梦想一样的相思话，惹得后辈儿孙们，不断地相思着有朝一日能人模人样的吃上一碗“皇粮”。
1972年，我于礼县二中高中部毕业后，回到生我养我的那块“广阔天地”，在艰辛而痛苦的“再教育”中，从来没舍得丢下文学的爱好。1987年开始发表作品，到1996年共发表不到20首小诗，可能由于文学梦做得太深了，常常想：在这个与洋芋窖差不多的村庄里，光凭一点点“热爱”恐怕醒不来。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而我没有读万卷书的可能，两只脚不住地走了几十年，也没能走出这个“鸡窝”一样的村庄。
1993年3月，我的名字第一次登上了《飞天》，高兴得我好长一段时间，干活都有使不完的劲儿。到1996年，所发的东西虽然不多，但年年都有我的名字——登在《飞天》上。责任编辑都是老乡。从有关资料得知，老乡是全国著名的大诗人。这让我做梦都在想着他。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能上一回兰州，见一面真正的诗人，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这样打算了好几年，今天终于到了兰州。
这是一九九六年农历十月的事情。
关于我这回不太轻松的兰州之行，事过六年后的一次兰州会议上，还有诗友戏谑我：“南山牛你的苹果树多大了？”我听后心头一紧，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眼前忽然跳出六年前的东岗西路上那副狼狈不堪的窝囊样：一如当年的刘姥姥初进大观园，抑或头一回进城的那位陈焕生。瞬间我的五脏六腑里似乎都装满了辛酸。
我是农民，而且是边远山区经济文化都十分落后的地方的农民。我至今说不出什么是所谓的“农民意识”。我生于上世纪50年代，刚知道吃饭时就无饭可吃，差点饿坏了小命。12岁后才上学读书，而刚晓得读书时，又遭逢无书可读的非常年代。父亲是国民党员“劳改犯”，祖父当过“伪保长”……生活的磨难教育了我，从小就懂得了感恩的深意。于是几十年来，所有那些在不同时段，不同场合，于精神上物质上，给予过我一点点鼓励或扶助的人。我都深怀着永远的感激，哪怕一句不经意的、同情的问候。就是这些人这些事，常常构成我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的信心和理由。
1987年春，《兰州晚报·农村版》发表了我的处女作《小路》，不久后还收到了6元钱的稿费。这使我高兴之余觉得有点惊奇！真对不住人家啊，我的写作变成铅字是我多年的期望，怎么还给我钱呢？在当时那么困苦的日子里，我用那6块钱卖成了葵花籽，还倒贴了一元多的汇费、寄给了责任编辑金吉泰以示感谢。10年后，在一次有关文学的会上，我才见到了金老师，谈话时提到此事时，他早就忘了。
老乡家的客厅很小，旁边有一间书房。书房也不大，书架前面靠后窗处安着一张小床。1996年 农历十月七日 的晚上，我做了一夜“诗人”梦——就在这张小床上。窄小的客厅里，两边是沙发、中间是茶几，墙上悬挂一幅用镜框装裱的老乡的诗：一壶浊茶/两杯清韵/只当为君洗尘/谈天说地/评古论今/笑把一腔豪情道尽/太小气的事/我们最好别谈/莫让红叶下的孤狸妞儿/小看了哥们。我觉得这好像是专门写给我看的。
面对老师，我坦诚了自己的写作过程后，他先是问了我家庭生活情况及家乡风俗习惯等等。随后针对我的写作讲了很多有关诗歌创作问题。夜深了，最后，老师语重心长地说：“别人下农村体验生活写作品，你在生活中泡着，为啥写不出好作品来？回家后仔细想想，多读些书，把诗写好，我看上你的诗了，给你发上那么一大组。那就是你对我最好的报答！……”
是啊生活，在生活中我泡了半辈子，身心所爱生活的磨难早就结成了厚厚的茧，如果没有这一点文学的拯救，恐怕早就淹死在生活中了。我心里酝酿着这样一句话，却没敢说出口：老师啊，别人因诗而体验生活，我因生活而体验着诗。可能是因为我的“生”已经“活”得麻木了……
1997年，我的诗终于登上了《诗刊》，1998年1月《诗刊》以重要栏目发了我的组诗《溢满情歌的乡土》，5月《飞天》的诗歌头条发了组诗《家在甘肃》，主编李云鹏老师在卷首漫语全文作了隆重推介。这在《飞天》的发展史上还留下了重重的一笔。这组诗在当年的《诗刊·诗选刊》等多家选刊中作了选载。1999年、2000年、2001年《诗刊》上都有我的组诗被登在重要位置上，其中有一回还发在了头条。同时，《星星》、《绿风》等国内几家有影响的刊物上先后都有我的诗作亮相。于是，第一次“甘肃诗会”上，西北师大一位研究诗歌的教授在发言中，着重提出了我与我的诗作。我也头一回听人称我为“农民诗人”。会后，老乡说：从农民诗作者到农民诗人，是你南山牛取得的成功！
于是在2001年12月，陇南地区第三次文代会上，给了我一顶“作协副主席”的帽子，我知道这仅仅是个虚名誉，在实际生活中与我的一顶草帽差不多，甚至还远没有我的一顶草帽重。但我理解这是社会对我的肯定与鼓励，所以我也偶尔“光辉”地戴一回它。
2006年9月，“西北文学论坛暨第三次甘肃诗会”中，有一项活动在什川梨园农家乐。中午，有位与我差不多的兰州的老诗友，想让我引见一下张同吾。我一看张同吾老师和桑恒昌老师等人在前边一个桌上，便将他带过去作了介绍。随后桑恒昌留我坐在他身旁问我目前的生活状况。因为2001年9月，在北京的一次会议上，张老师、桑老师与我都见过面，他们基本都了解我的情况。张老师还以中国诗歌学会的名义帮助我解决过实际生活上的困难。这回兰州相见，算来都是熟人了。不一会儿，老乡也走了过来，桑恒昌顺口对他说：“南山牛的诗有你的风味。”
下午吃饭时，好像喝了些酒的老乡来到我的饭桌，一落座便开始“骂”：“我看你南山牛骄傲起来了，你以为你是诗人了？诗人多着呢，你算老几？这几年你都写了些什么？发表的东西我都看了，全都是前几年我退回你的……”，话很多，有些话甚至还有点偏激。但我都能理解，归根到底无非一个意思：恨铁没有成钢。晚上回到兰州，他又来我住的房间，这回似乎“和平”了许多，很客气地与我和其他朋友座谈了半夜。临走时我索要他获过鲁迅文学奖的《野诗全集》他说：“给你的我留着呢。”
2002年，老乡与何来二位老师介绍我，加入了甘肃省作家协会。
2003年春天，比全国上下“抗非典”还要早些，老天爷给我没有降下“大任”却降了我一身不大也不小的病——冠心病，鼻窦炎引发头晕、眼麻、耳聋等神经系统综合症。这简直让我给占齐了。本来不太好的眼睛，视力极剧下降，左眼120度近视，右眼200度散光。全身症状时好时坏。药，至今五谷一样一日三餐。
大概这也是我写作未能进步的一个小小的因素。
老乡曾经这样给我说过：“诗歌对得起很多人，但很多人对不起诗歌”。生活中我也看到，凭良心说诗歌确实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而一些人确实在改变命运后远离了诗歌。但诗歌将要改变我什么的进候，偏巧与我擦身而过了，至今我依然以农为业。但我一直认为诗歌对得起我的。她没有改变我的命运与生活，却实实在在改变了我对命运与生活的看法。我早就打定了主意，这辈子一定要对得起诗歌。
十几年来我常常暗自庆幸那年的兰州之行，我没有寻错人，我寻对了一位使我终身受 益的 老师。我的诗具体有谁的风味那是别人的看法，我自己说不清。但有一点我是深信不疑的：老乡对我的影响太深了，诗的影响与人格的影响都有。我发表的东西，目前已收集成了两册，只是无钱无力成书。对一个乡下农民来说没能成书其实也不要紧的，我只说这些成绩的取得与老乡对我的栽培是分不开的，最后我想选用他当年给我的两封来信作这篇拙文的结尾：
振宇：
好！
你的诗，写得富有生活情趣，感情真挚，意味醇厚，让人读后难忘。盼不断努力。
初选七首诗作送审、结果另告。
即颂
康安
老乡
1998年1月8日
振宇：
好，信与诗稿收读。
有件喜事先告诉你，今年《飞天》5月号上你的大型组诗《家在甘肃》，接《诗刊》通知，他们准备选载。恭贺你在诗创作方面取得的进步。
另外，我想认真地批评你几句：你万不该写那些距诗的品位太远的“应时”、“应景”、“应酬”之作——此类诗，若没很厚的功底及出神入化的敏捷应变能力。是很难写出好诗的。在省里，我有几个农民、工人朋友，才开始写诗，还真的有那股刻苦认真劲，后来随着有了点小名气，便浮躁起来了，结果连一首可读的诗也写不出来了。望能引以为见鉴。
你现在的诗，有种“醇”朴的香味，我清楚这个“醇”字，是用你多年的血汗，才把“淳”酿成了“醇”，多么不易呀，万望珍重。
少想“会员”之类的小事，多在诗上操点心。意见谨供参考。
最近你的诗，“作废率”太高，现退回。
顺颂
康安
老乡
1998年7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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